近日，海南热带海洋学院黎族非遗“薪”传团走进白沙黎族自治县牙叉镇一间不起眼的三层自建小楼。这间小楼是一房三用的“奇妙屋”，它既是小卖铺也是住家，还是一个黎锦工作室，更重要的是它“藏”着一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——王瑞妹。若不是门口悬挂着一块缀有黎锦纹样的告示牌，写着“白沙黎梦母纺染织绣专业合作社”几个字，没有人能料想到这间铺子与黎锦的任何关联。

“织错了就要挨打”——严苛中磨出的指尖功夫

在黎族五大方言区中，润方言区的双面绣最为罕见。正反两面纹样完全对称、色彩一致，针脚藏而不露，全程无法借助底稿，仅凭手感控制上下线张力。自古不立图谱，仅口传心授。

王瑞妹13岁起跟随母亲学习双面绣。“织错了就要挨打”王瑞妹回忆起母亲，语气里没有埋怨，“那时候不懂，只觉得疼，现在想想，没有我妈那一棍子一棍子打出来，我不会有今天。”的确，双面绣一旦走针偏差，拆线会破坏纱线光泽，整片织物只能作废。

出嫁后她上午下地种橡胶，中午不午睡，坐在织机前织到日头偏西再回田里。家人劝她别“瞎折腾”，说织锦费时费力还不挣钱。她没争辩，只是不放梭子。年复一年，家里的黎锦越攒越多，家人的反对声也渐渐没了。

如今，她是白沙润方言区极少数能独立完成全套双面绣工序的匠人之一。但她真正被人熟知，却是因为一件“不吉利”的事情。

图为王瑞妹织双面绣锦画面，身后悬挂的，是她近年来的双面绣作品。 吴孟璇 供图

“这个责任，得我来担”——用10个月织回失传技艺

2019年之前，黎族龙被在白沙已经三十年未见完整实物。作为黎族最高等级的织锦制品，龙被纹样以龙凤、麒麟、吉祥八宝为主，因题材特殊，年轻一代传承人普遍回避。

“这个责任，得我来担。”王瑞妹说。她主动邀请其他几位愿意修复的年长传承人，择定吉日，按传统仪式净手焚香后上机。从选棉、纺线、植物染色到上机织造，历时10个月完成第一幅复原品。这幅龙被后来被海南省非遗保护中心收录建档，填补了润方言区龙被技艺的实物空白。

“现在合作社就我一人”——放不下的热爱与难解的困局

“现在合作社就我一个了。”王瑞妹说这句话时，手里的梭子没停，“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，黎锦不盈利，很多人没法坚持，我能理解。”

白沙黎梦母纺染织绣专业合作社成立于2013年，最多时有7名固定成员，都是本地妇女。但黎锦生产周期长、市场回报慢，一幅30厘米见方的双面绣摆件需要连续织造40天以上，售价仅能覆盖材料成本和基本工时。多数成员陆续退出，回归务农或外出务工。

王瑞妹留下来的原因很朴素：“我放不下心里的热爱。”

她长期在白沙中小学校开设黎锦兴趣课，但没有固定收徒。儿子在本地务农、女儿外嫁，都不愿接手这门手艺。“他们有自己的生活，打工也比织锦挣钱。”她说这话时没有叹气，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
工作室在她家二楼，不到十平方米，一架腰织机占去大半空间。墙上钉着几幅装裱好的双面绣作品，人形纹线条圆润流畅，正反两面肉眼难辨差别。

图为王瑞妹手持梭子和打纬刀，其双手因常年劳作指节粗大，但织造时动作精准敏捷 吴孟璇 供图

采访当天，王瑞妹换上自己织的黎锦盛装，端坐在织机前演示。那双手常年下地干活，指节粗大，皮肤有晒斑，但挑花、引线、打纬的动作敏捷利落，丝毫不像六旬老人。桌上摆着她做的文创样品：双面纹相框、香囊、耳饰，针脚细密，质感极佳，不像旅游纪念品那样粗糙应付。

王瑞妹虽擅长织锦，但并不会像其他传承人那样用互联网传播黎锦。“我们也想让更多人看见黎锦，但这些东西我们年龄大了搞不来。”她皱眉笑了笑，“还是要年轻人来做。”

“奖杯放着也是放着”——小卖铺楼上的织机从未停歇

王瑞妹家住的这栋三层自建房，不在任何旅游攻略上，也不是非遗打卡点。一楼是小卖铺，二楼是自己的卧室和工作室，三楼住着儿孙。

工作室边的玻璃展柜里塞满了荣誉证书和奖杯，最显眼的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认定证书，上方已积起了一层薄灰。她平时家务、农务繁忙，很少翻动这些。采访结束后，国家传承人的奖杯被重新捧出，在镜头下再度见光。“奖杯放着也是放着，我又不靠它吃饭，但希望更多人看到黎锦，让黎锦能传承下去。”她拿出证书，说道。

图为王瑞妹2018年获评第五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时的认定证书，旁为其双面绣代表作吴孟璇 供图

王瑞妹平时卖着日用品，可她织的锦却不再是当年的日用品。货架上的泡面、酱油、洗衣粉和墙上的双面绣作品共处一室，像两个平行世界的重叠，却又意外地和谐。

没有预约制，没有参观门槛，谁来她都愿意演示。对她而言，织机就在那里，梭子就在手里。说着，她转身坐回织机前，投梭引线，又织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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